
香港

北京

上海
摩登的東方女郎,個個眉目皎好,膚色如玉,可是又總有一些令人感到突兀的元素。
修飾整齊,塗上白色甲油的女子,一手撫著手臂,一手把紅色的骷髏面具托上頰旁,數行血絲從骷髏流到女子的手上。這幅畫題為「紅色的過眼雲煙」。
面容憂傷的女子,仰著頭,流出血色的紅淚。這幅畫題為「愛你──殺死你」。
這個女子牽強地笑著,嘴裏咬著一個墜子,血絲流過嘴唇和墜子。這幅畫題為「新貴-露露」。
幾幅畫的共同點就是流血。凌健說,流血是一種象徵,意在表達現實中的矛盾,並不是讓人感到可怖。火與水,刀子與木頭,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,愛情與失戀,美麗與物質的沉重,生命與死亡──這些都是矛盾。矛盾產生衝突,然而在衝突中才有生活;時代的變化、文明的發展,也都在衝突中進行。當今中國共產主義理想消失,商業資本主義興起,就出現了理想與現實,物質與精神的衝突。
這次的畫展名為Red Vanitas,中譯「過眼雲煙」,但若直譯的話,則是「紅色的虛無」。紅色正是血的顏色!在傳統中國,紅色代表喜慶;在當代中國,紅色代表共產革命。走上新時代,紅色的意義漸漸消失,新的觀念在衝突中再生。凌健正想表達紅色消失和再生中的傷感。
凌健沒興趣就政治方面說些什麼,想表達的,是中國文化近二百年的傷感。
在中西文化的撞擊下,國人立意改變內心,以迎合更高尚的生活。這不同於西方,西方嫁接其他文化,並不想改變自己,只想享受新的生活狀態。二者的差異,緣於近代中西文明地位的高低之別。
論到一系列題為「新貴」的畫,凌健指出,「新貴」的觀點本就不妥,貴族是法西斯的想法,說明人有高低。在中國本無貴族,國人由於失去自信,才造成對血緣、家族、物質的渴望。新貴美麗富有,然而精神是傷感的。「以物質為最高境界,肯定要傷感。」凌健說。
他筆下的女子,往往展示時尚的美。在他看來,時尚本身並不低俗,可是,當人對時尚盲目追求,過於崇拜時,就變得低俗。為什麼要畫女性呢?凌健認為,女性反映一時一地的文化最為明顯,因為每個地方對女性的要求都特別明顯。西方的女性、中東蒙著面紗的女性、中國的女性各有不同,雖然男性也有這樣的差別,但就沒有女性那麼強烈。
每個城市也各有不同的女性作為代表吧。展廳上,有這麼三幅畫──「北京天空」、「上海天空雞尾酒」、「香港天空雞尾酒」。
北京那幅中的女子是典型的內地人面孔,頭上包著紅色的頭巾,肩膊上刺入一枚紅旗。
凌健筆下多是東方女子,上海那幅竟罕有地是一張西方美女的臉孔。她穿著黑色長襪,雙手抱著一條大腿,把頭枕在其上,眼神凝滯,一大串珍珠裹著赤裸的身軀。
香港那幅是一位神色惶恐的東方女子,她穿著旗袍,把頭挨近膝蓋坐著,額角上有一塊血印,珍珠自腿上灑落。
我請凌健談談這三個城市。
他認為,北京那種在紅旗下的政治氣氛與中國的象徵特強,女子肩上插著紅旗是要表達國旗帶給人的感受。國旗一向是民族的象徵,包含驕傲、自尊與傷痛。在中國,愛國情懷越來越濃烈,人們都認為只有國家強大才有地位,這不光是北京的事,只是北京比較明顯。
上海經歷過斷代式的發展,在20年代、30年代與香港差不多,後來經歷共產主義的洗禮,可謂一次斷代,爾後又回到從前的路向。這樣的發展很不自然,因而更不保守,更不顧一切,在面對現代文明與西方文明時,改變也更為徹底。這就是為什麼女子是西方人吧。
香港自我的變化與接納西方文化的過程比較自然,是慢慢發展的,在亞洲文化與西方接觸時,反而保存更多中國的東西。畫中的女子身穿旗袍,正是反映這種境況。
凌健自己這幾年北京、柏林兩邊走,他關注的是中國的狀況,這樣兩邊走,讓他回到中國時有一種陌生感,因而更能發掘到嶄新的視角。他筆下千姿百態的女子,正表現當今中國繽紛的光譜。



